文/李苏萍
发表于a+a杂志 2010年2月
在2009年6月的曼哈顿切尔西区(Chelsea),由废弃高架铁路改建的线性城市公园High Line的开放为被经济危机折磨得有些黯然的纽约带来了些许欢笑。《纽约客》杂志将其评为2009年十大最具积极意义的建筑事件之一 。两年前的夏天我去参观Frank Gehry在哈德逊河畔的新作时,曾经留意到附近被废弃的High Line。它如同一段城市的盲肠,荒芜地横更在曼哈顿如棋盘的街道上,成为流浪汉的聚集地,与之相邻的建筑亦多破败不堪。而两年后的今天,这里无疑是曼哈顿最有活力的场所之一。尽管已是寒冷的冬日,仍有不少人在流连其上。 行走在近乎两层楼高的步行道上,穿梭于伸手可及的建筑物间, 对于习惯于被防火间距、退红线等建筑法规所塑造的呆板城市空间的人们来说,在这里不难体验到一种打破常规的兴奋。High Line是似层相识的。交错斑驳的铁轨时隐时现,提醒着人们满载货物的火车曾经穿梭在工业时代的曼哈顿街头;各种植物自铁轨间、自步道的缝隙中生长而出,让人回想起一度被杂草淹没的铁路。铁轨上不再有火车,取而代之的是能在轨道上自由滑动的日光浴躺椅。你也可以坐在十七街下沉小剧场的木头台阶上,透过端头的大玻璃窗看脚下熙熙攘攘的车流奔驰而过。或者你可能正趴在十二街附近的栏杆上,注视着下面某个街角处正热吻的一对儿情侣,而不经意间一转头,却发现不远处自High Line上空横跨而过的酒店阳台上,正有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你。你也要留意在二十街与第十大道交汇处的那座公寓楼,若是距High Line只有数米之遥的防火楼梯上的灯笼点亮了,说明当晚楼梯平台将变为歌唱表演的舞台,而你可以在High Line上免费欣赏。
哈德逊风景画派(Hudson River School)代表人物Thomas Cole的五副系列作品《帝国兴衰》(Course of the Empire)曾描绘了一个想像中的城市从诞生到消亡的过程。第一幅画作中是完全自然的景观,未有任何人工的痕迹。而经历了鼎盛时富丽雄伟的建筑组群后,在最后一副画中自然重新占据了主导,唯一留下的“文明”印记是那些草丛中的断垣残壁。High line自身的发展似乎印证着这一过程。它建于1930年代。当时的切尔西区还充斥着肉类加工厂和仓库,而High Line正是为它们运送货物的干线。到了1980年代,随着工厂纷纷搬离,High Line被彻底废弃。除去1960年代被拆除的南段部分外,剩余的High Line仍然穿越了二十几个街区,但上面杂草丛生,淹没了铁轨。在后工业化时代繁华都市的一角,自然正逐渐静悄悄地收复失地。 在2003年的国际设计竞赛中,由景观设计事务所James Corner Field Operations及建筑设计事务所Diller Scofidio + Renfro联合设计的中标方案力图保持High Line的野性魅力和时间印记。被改建成为线性公共空间的High Line在自然与城市间找寻着平衡。其设计的主要元素是共有十种类型的条形预制混凝土模块,形成了统一而有变化的连续人行步道。 某些模块的端头收缩变窄,其间空隙刚好铁轨能够伸入。又或者如张开的手指一般承接着景观部分。植物自“指缝”间、自铁轨间长出,柔和了混凝土铺地与景观之间的界限,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时也令人回味起在城市的夹缝中生存的植物,特别是当初荒芜的High Line被野生植被占领的情形。 混凝土模块形成的硬质表面与植被形成的软质表明之间的比例随着位置的不同而变化,形成与所在街区的微气候环境相适应的“植被-建筑”系统-Agri-tecture。 城市与自然不再是对立的两极,中央公园式的自然作为逃离城市的避难所演变成为High Line中两者的“亲密”对话。
美国现代景观设计的代表人物Lawrence Halprin曾提出“我们时代城市的最终目的是为生活于其中的人们提供一个具有创造性的环境。对于创造性,我指的是一座城市应该有着丰富的多样性从而使人们有着选择的自由;应该产生出最大限度的人与其都市环境间的互动。” 全长达2.4公里,自曼哈顿峡谷般的街道和楼群中穿行而过的High Line无疑为人们提供了对这座城市的全新体验 。当年修建High Line时,由于其主要功能是为所在的肉类加工区运送货物,它被设计成从城市街区中间穿过, 能够直接进入建筑物的内部。新的High Line公园最大限度地保持了这种与相邻建筑的紧密联系。曼哈顿的寸土寸金使新建的建筑物亦与High Line有着很近的距离,有的甚至跨越其上,例如近期落成的Standard Hotel。High Line沿线的许多地产也都申请与其有直接的出入口连接。但为了保持其安静低调的特质,最终在第一阶段的工程沿线只有四个与建筑物相连的出入口。在High Line上行走不仅有观看城市的全新视角,也会觉得与城市的关系更为接近。 另一方面,High Line的高度大约是8到10米,使人们仍可以看清城市街道上的行人与活动,并未产生与地面脱节的感觉。同时俯视的视角使位处High Line上的人们在都市中人看人的行为中处于主动的位置。
High Line的设计彰显着着对于城市记忆的尊重与发展,而High Line的保存亦是因为周围居民的努力。 1980年代中期曾有人提出应该将其拆除,受到附近居民、活动家及铁路爱好者Peter Obletz的反对,并在法庭上据理力争,提出应该恢复铁路的服务。1999年,本着同样的精神,附近居民Joshua David及Robert Hammond成立了Friend of the High Line这一非盈利组织,旨在对其保护及重新利用,使之成为公共开放空间。经过三年的努力,2002年底纽约市终于将对High Line的保护和再利用列为城市政策之一。 不过吊诡的是,随着High Line的成功,周围的建筑和地块增值,也会使一些住宅和店铺租户无法再负担高昂的租金而迁去他处。
在后工业时代的城市中,大量的工业遗构失去往昔的辉煌,但仍承载着人们的记忆。 基于保存城市历史以及可持续发展的考量,对于旧厂房车间等空间的改造屡见不鲜,有很多非常成功的案例。而线性基础设施-铁路、高速路、桥梁等-的再利用和改造则带来新的挑战。High Line并不是第一个改建利用高架铁路的案例。早在1994年,巴黎的Viaduc des Arts and Promenade Plantée工程就把一段长达4.5公里、建于1859年的砖石拱券结构的高架铁路改建成上部为公园、下部为画廊及手工业作坊的城市公共空间。不过这一项目的成功似乎并未带来更多的追随者。直到十五年后High Line的改建才结束了它作为世界上唯一一处高架公园的头衔。而与High Line类似的工程也开始层出不穷,例如波士顿的Reading Viaduct Project, 芝加哥的Bloomingdale Trail都在尝试对废弃铁路的再利用。这一改变与近年来对于城市及景观设计的认知变化密不可分。城市的扩张及城市中多中心的形成使流动性与可达性变得日益重要,各种流-车流、人流、物流、信息流-形成城市地理学家所称的“日常城市系统”。这使得在当代都市中,动态的基础设施、城市网络、多义性空间逐渐替代静态的传统公共空间,例如广场、公园,为人们提供与每日生活息息相关的新公共社交场所。 承载这些流的基础设施的景观化使得景观设计进一步脱离模仿自然或者醉心形式的局限,而扩展到如何建立作为城市空间和场所间连接组织的功能网络,并服务于通过其中的动态过程及事件。重构、整合、连接、强化成为设计中的关键词。 在曼哈顿街头穿梭的High Line为这种新型城市空间提供了一个可兹借鉴的案例。
工程信息:
建成时间:第一阶段2009年6月开放
第二阶段2010年2月开放
第三阶段尚未确定是否作为公园用途
地点:美国纽约市曼哈顿西区
业主:纽约市及Friend of the High Line
规模:总面积2.87公顷,穿越22个街区,总长2.3公里
造价:152,300,000美元
设计团队:James Corner Field Operations,项目主管
James Corner Field Operations及Diller Scofidio + Renfro联合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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